分数只是额外的奖赏 —-苏州星海实验中学史金霞访谈录

 

分数只是额外的奖赏

—-苏州工业园区星海实验中学史金霞访谈录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本文刊于2016年第4期《福建教育》

 

史金霞,苏州星海实验中学高中部语文教研组长。苏州名教师,苏州市学科带头人;“蒲公英”特约评论员,搜狐教育自媒体特邀作者,《教师博览》杂志签约作者,“亲近母语研究院”特约专家,曾入选中国教育报2012年度十大读书人物候选人。猿辅导平台特邀语文在线专题课授课专家。《不拘一格教语文》入选《中国教育报》2012年度教师喜爱的100本书,《重建师生关系》入选2013年度影响教师的100本书。即将出版《好老师实用手册》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一年出了三本畅销书

 

刘恩樵: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。闲言少叙,直接从你的三本教育畅销书说起吧。

史金霞:我在2012年一口气出了《不拘一格教语文》《为生命松绑——一个高考作文满分学生的阅读笔记》与《重建师生关系》三本书。这三本书可以说是我呕心沥血之作,且不说写作过程中,字斟句酌,修改几十遍,单是回溯这两本书的历史,也足以证明我对教育的虔敬。

我是1993年参加工作的。从河北省徐水县综合高级中学,到张家港常青藤实验中学,再到苏州工业园区星海实验中学 ,从茫然到自觉,从模糊到清晰,我对教育对语文教学的思考与实践越来越丰富与深刻。于是,便有了著述的想法。2012年初,《不拘一格教语文》 出版了,引起不小的反响,《新京报》《中国青年报》《中国教育报》等先后做了专题报道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、《教育家》、《江苏教育》、《语文教学通讯》等杂志也都进行了重点采写,新浪、搜狐等网站纷纷转载,各类媒体相继追踪报道。910月,《为生命松绑——一个高考作文满分学生的阅读笔记》《重建师生关系》两本新书又面世了,其中《重建师生关系》上架后已经卖断4次货。

 

刘恩樵:你的这三本书我都购来读过,还专门写了《不拘一格教语文》的读后感。作为一名高中老师,教学任务很重,你怎么有时间与精力在一年内完成近百万字的著述呢?

     史金霞:我多年任教高三,工作量也好、压力也好不可谓不重,但之所以能写出这些书,都是平常积累的。我的书都是写自己教学中在做在思考的事,这些素材都是现成的。阅读、笔记和写作早就成了我的习惯,所以那一年虽然有点辛苦,但一年出版三本书其实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
说实在的从教20多年了,我也常被视为另类,但却从未放弃理想,纵然现实尘土飞扬,仍坚持为教育正名,为语文松绑。这三本书的写作,不是一时冲动所致,更没有滥竽充数。写书的准备其实是从我走上讲台的那一天起的,准确地说应该从实习时算起,至今,我还保留着我所写的薄薄的一本《实习日记》。所以说,在工作的20多年间,我一直是在累积素材,记录点滴,实践反思,阅读写作,交流学习,不断成长。三本书合起来,就是我将20年的教书育人生活的一个见证。

 

刘恩樵:你的语文教学在全国是颇有影响的。《中国青年报》201228日曾以《语文课可以变得很好玩》为题报道过你的语文教学。你能简要概述一下你的语文教学的主张吗?

史金霞:语文教学历来争议不断,从教学目标、教学内容到教学方式,莫衷一是。怎样的语文课才算好课呢?答案不一,但让学生毕业多年后仍念念不忘、引领了学生思想和精神成长并对学生的一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的课,一定是好的语文课。
    
我的语文课就是这样一种意义上的好课。在《不拘一格教语文》中,我结合语文教学的五种具体课型——阅读、写作、实践活动、诗歌、电影,以大量丰富的教学实录、可操作的教学方法以及来自于实践的教学理念,告诉语文教师,只要把学生的成长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考量,那么,不管教学什么内容,都会呈现出不拘一格的精彩。我的语文教学主张就是以语文为载体培养有思想的人。

 

 

不拘一格教语文

 

刘恩樵:你在《不拘一格教语文》书中有这样一句话:与其说教育者应该去培养一个怎样的人,不如说教育者应该追求自己做一个怎样的人。这是语文教育工作的首要追求吗?

史金霞:其实, 《不拘一格教语文》早在20077月就有了雏形,我当初拟定的自序题目就是《首先是教育》。我认为,一个教师不管教什么科目,都不应该仅仅把传授学科知识作为出发点和终极目标。一个教师,如果仅仅把自己定位为授业之师,势必会目光短浅急功近利,会在教学工作中背离教育。

我非常认同美国教育家帕克·帕尔默在他的著作《教学勇气》中的观点:真正好的教学不能降低到技术层面,真正好的教学来自于教师的自身认同与自身完整。追求成为一个合格的教师,首先,应该追求成为一个人,一个具备独立精神自由思想的,完整的人。马克斯·范梅南说,教育是对成长迷恋的事业。不能以为教育只是教师帮助学生成长,教育者在教育的过程中,也在进行着自我教育,教育着也被教育着。真实的教育,应该是连接教师和学生的心灵与思想,能够让师生在人的平等的层面上,共同成长,彼此促进,真正地达到教学相长

 

刘恩樵:在阅读教学中,你大胆地提出四要四不要的要求。倡导这种独立思考批判精神会不会将学生引向狂妄而毫无敬畏之心?

史金霞:首先,我重申一下我的阅读四要四不要要敢于提出自己的看法认识,要敢于提出异见,要敢于坚持自己认为有根据的道理,要突现自己个性的智慧,动自己的头脑,而不依赖他人。不要迷信书本、不要迷信权威、不要迷信老师,尤其是不要企图在我这里找到唯一的标准答案,我的观点只代表我个人。综此四要四不要,诚如您所说,就是旨在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,使之具备批判精神。这也是我语文教学的一贯主张。

独立思考但并不是不参考别人的意见。我在提倡独立思考的同时,也让学生铭记布拉格公民论坛的对话守则,学会倾听,学会交流,学会尊重。批判精神也不是狂妄自大,批判的目的是发展,是完善,是建设,批判是基于内心有对美好与不断生长的期盼与渴望,所以我也同时给学生讲述钱穆先生的历史观,对于不能确知的,既要有温情与敬意,又具备了解之同情,保持足够谦卑与敬畏。比如我们课堂上对很多文本的解读,学生之间,师生之间的对话交流,经常会发生观点的碰撞,甚至激烈的争论,但是,不管彼此观点是否一致,都力求用证据说话,以理服人,以情动人,求同存异,而绝不会出现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的人身攻击。

失去了独立思考,丧失了个性意识,不具备批判精神,没有广阔的眼界、开阔的胸襟和睿智的思想,语文教学也就不可能具有触类旁通的丰富、由表及里的透彻和敲击心灵的深刻,就不可能立己立人。

 

刘恩樵:你在阅读教学中坚持尊重历史,还原文本,将课文被删改的内容恢复原状,这种做法是不是有些冒险?有什么副作用吗?

史金霞:我从来没觉得我这是在冒险。首先,我确实对教材编者删改原作有不同意见。按照自己的意图,随意删改,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,我都觉得这是不妥当的。

但是,我并无意于冒犯前辈或权威,这种还原,主要是基于尊重,对作者,对读者,乃至对编者,都是一种尊重。在我的书中,可以看到,我是将这种文本的变化与对比,当作一种课程资源来开发的。

至少到目前而言,我还没有发现这有什么副作用。因为,作为课程资源引入课堂教学之后,学生的思辨能力、鉴赏水平和宽容精神,都有明显的增益。这些,在我的课例《属于那个时代的长江三峡》《斑纹》和《奥林匹克精神》中,都能体现出来。

如果语文课只有一种或几种上法并且只允许几种上法,那肯定不只是语文的悲哀了。当一个语文教师无法回答诸如你为什么要这样上语文课?这类问题时,也说明他尚处于混沌迷惘之中,他的语文课势必是盲目的,是经不起追问的。

每节语文课都注定要打上教师的个人烙印。面对教材,必定有教师自己的选择和对策。最重要的是,这种选择和对策,是自发的还是自觉的。一个语文教师,应该确立自己的语文教学追求目标,这个目标绝不能只是期中考、期末考、中考或高考你的学生的语文分数达到多少,而应是通过你的语文课堂教学,你要传递给学生什么,并且,从中你自己渴望获得哪些成长。

我认为,心中有人的课堂,才是有温度的课堂,有思想的课堂,才是有重量的课堂,有个性的课堂,才是活的课堂。

 

刘恩樵:在写作教学中,你摸索提炼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做法。这一套做法,既回归了写作教学的本源又形成了独特的史氏写作教学法,究其实质,它分明是一路追随着学生成长的足迹。请谈谈您是怎样践行教师要做精神家园的守护者这一理念的。

史金霞:您一下拔高了我的实践,真不敢说这是史氏写作教学法。不过,如您所说,我确实是一直致力于守护我和孩子们的精神家园的。

不只写作教学实践,在阅读教学、实践活动课的组织、诗歌教学的拓展以及电影课教学的开发,所有这些课型中,我都以守护师生的精神家园,使之自由蓬勃个性地生长为出发点,每一个环节的操作法,也以其是否可以促进精神心灵的成长为取舍原则,每一次课型的调整变革,也是为了更好地达成人的成长这一目标。

  
比如,我很喜欢批作文,喜欢写评语,每个同学的每一篇随笔,我都会认真阅读,仔细点评,然后写上自己的感受,有时候能写上好几百字。因此每次随笔本下发时,同学们最期待的便是看她的评语。

但我从不帮学生改作文,除了一些不通顺或者错别字,更多的时候是指出问题,让他们自己去改。这样做的原因是,我尊重每个学生的语言风格,不能把我的文风强加给他们。我的写作教学经验就是不将写作技法作为教学的目的,而是让写作成为我的心和学生的心融会交流的家园。

 

刘恩樵:听说,你的语文课堂唱戏、听歌、谈心、看电影皆成语文。你的语文课就是这么上的吗?

    史金霞:是的。在高中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,我的教室里常常出现这样的情景:迅速地关门、拉帘子、挪凳子准备看电影……《放牛班的春天》、《肖申克的救赎》、《辛德勒名单》、《入殓师》、《瓦力》、《冲撞》 到《鬼子来了》……当然,我从不容许学生做一个旁观者,每次看完电影或者纪录片,都要让他们要写影评,通过片子去思考。

记得高二最后一节语文课,伴随着《You are not alone》 这首动人的歌曲,我用了整整一节课和他们说话谈心。我还让学生们做亲情采访,题目很简单,了解父母的生日,问问父母他们是如何认识的等等,虽然这是一次很小很简单的采访,但却唤醒了学生身上沉睡的爱的情感。

原本一篇《西厢记》的《长亭送别》节选只是一段列入考试项目的文章,而作为喜欢音乐的老师来来上课时,不仅用上了黄梅戏的《西厢记》选段,还融入了邓丽君的《路边的野花不要采》,阿牛的《桃花朵朵开》以及刘若英的《分开旅行》……我平时看到听到接触到的各种东西,都可以是我语文课的内容,所以我跟学生说,我的课你们一定要认真听,因为我讲的东西哪里都没有,教科书、参考书或者习题集里都找不到。我的很多想法,和别人不一样。

 

刘恩樵:我读完《不拘一格教语文》,以“不拘‘分数’之格:语文课要给学生精神的引领”:不拘‘讲练’之格:语文课应有更多更好的上法”“不拘‘语文’之格:语文课必须扎根人文的沃土”写了读后感。你自己是怎么理解“不拘一格”的呢?

史金霞:要说我教语文究竟怎样不拘一格,我倒不认为是在教法上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,还是在于我重在培养学生读、写、思的习惯上,分数只是额外的奖赏。我从没觉得这些形式的标新立异或热闹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,技术方面的东西,形式方面的东西,外在的东西,在我看来,其实也无非是来自于她对教育常识的理解。

  我认为,知识性的东西重要,但不是最重要的。如果只是作品、作家等文学常识,那上百度或者谷歌查下就可以了,激发学生对母语的热爱,有热爱才有学习阅读的渴望,然后是教给这些孩子鉴赏、交流、表达的方法,形成自己的思想、审美,去认识世界、理解人生,这不就是语文老师要做的事吗?如果能做到这些,高考的高分不是顺手可得吗?

所以说,让我骄傲的不是学生的分数,我甚至根本不记得学生的分数;我骄傲的是学生毕业了,许多年后依然保持着阅读、思考和写作的习惯。我一直说,应试教育是个伪概念,因为应试根本不是教育,即使所有人都在做的事,也不一定都是对的事

我乐于陪着一群又一群的孩子成长,关注他们的精神世界。这很难吗?其实,孩子们有时需要的只是倾听、理解和陪伴。因此,我也能够得到了孩子们的心。当我的QQ签名改了我承认,我不够勇敢,学生会开玩笑地问我老师,您恋爱了吗?”———“我是单亲妈妈,这个八卦孩子!其实,我在学生中,就是温暖的霞姐,许多学生毕业后接触了更多的人,更多的事后,依然会想念我,困惑的时候依然会我,放假的时候还会来家蹭饭。我愿意让我这位霞姐永远成为心灵成长的陪伴者,让孩子终身受益。

 

应对高考要有正招

 

刘恩樵:你是高中教师,高考是必须面对的。你是怎么解决考试和素质教育之间的矛盾的?

    史金霞: 在语文教学上,我有许多非主流的做法:比如上课很少带书;比如很少布置主流作业;比如常常给学生在课上看电影听音乐……不过我的神奇在于,每次测验、调研考试及最终的高考中,她的学生拿高分的最多。我的学生李帅说:我们的作业很特别,不是读书笔记就是随笔,很少有讲义,她向来不相信题海战术。徐梦骋也说;高三毕业,我丢弃了所有的讲义复习资料教科书,留下的东西只有两样:随笔本和史老师补充给我们的阅读材料。那个随笔本他一直背到了大学里,因为那上面记录着她的成长,她的青春。事实上,每个同学的每一篇随笔,我都认真阅读,仔细点评,然后写上自己的感受,有时候能写上好几百字。因此每次随笔本下发时,同学们最期待的便是看她的评语。所以说,在应试这个现实的大背景下,无论是学生,还是家长,还是学校,全都非常重视分数这一结果。我也非常重视,只是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”。

对于考试和素质的矛盾,我认为,还是得改变观念,观念改变了,方法就不成为问题了,自然就会找到一个更好的方法。我一直认为,教学有两种,一是基于考试的,二是基于思想的。基于考试的教学只是进行知识的强记与技能的训练。严格意义上来说,这样的老师肯定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老师,优秀就更谈不上了。因为他只盯着分数,而忽略掉很多很多非常重要的,关于人的精神、人格、心灵各方面健全成长的东西。基于思想的教育,才是应对高考的正招。这有两层含义,其一是教学要符合规律,教师要有教学思想,不能死教。其二是教学要有高的境界,教师要有人文思想,并引导学生成为有人文思想的人。我之所以能够处理好考试和素质的矛盾,就是在这两个方面倾力着力的。

 

发表评论